再论《渔歌子》

吴建之

 

一、《渔歌子》的轰动效应

在文学史上,常有一种奇怪的现象,有的作家著作等身,却很少为人所熟知,而有的作家作品并不多,影响却空前绝后。张志和则属于后一种现象。

张志和首先是一位学子。他的父亲游朝清真好道,著《南华象罔说》十卷,《冲虚白马非马证》八卷,是一位道家兼名家,惜这两部书都已失传了。志和继承了父辈的家风,自小耳濡目染,增长了知识,后来以明经科所以擢第,受到肃宗的器重,令其为翰林待诏,授官右金吾卫录事参军。志和其名也是皇上所赐,可见非同凡响。但后来不知为什么降了官,幸获和量移,志和却请旨回祁门奔丧,其后则一生不复从政,只在江湖遨游,写出了不朽的作品。

张志和的著作,除《渔歌》外,尚有《玄真子》十二卷,三万字,《太易》十五卷,二百六十六卦。这两部书也失传了,现存的一部《玄真子》,收入《道藏》,列为道家著作,但有人认为已非原作,可能是后人伪托的。

张志和的画艺应属绝伦。颜真卿在《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》中说:“玄真性好画山水,皆因酒酣乘兴,击鼓吹笛,或闭目,或背面,舞笔飞墨,应节而成。大历九年秋八月,讯真卿于湖州,前御史李萼以缣帐请画,须臾之间,千变万化,蓬壶仿佛而隐见,天水微茫而眙合。观者如堵,轰然愕眙。”《新唐书·张志和传》云:张志和“善图山水,酒酣,或击鼓吹笛,舐笔辄成。”诗僧皎然与志和同为真卿的座上宾,他有一诗一文涉及张志和的画事,《奉应颜尚书真卿观玄真子置酒张乐舞踊阵画洞庭三山歌》云:“手援毫,足蹈节,披缣洒墨称丽绝,石文乱点急管催,云态徐挥慢歌发。乐纵酒酣狂更好,攒峰若雨纵横扫。尺波澶漫意无涯,片岭崚嶒势将倒。”又有《乌程李明府水堂观玄真子置酒张乐、丛笔乱挥、画武城赞》“玄真子跌宕,笔狂神王。楚奏鍧铿,吴声冽亮。舒镰雪似,颁彩霞状。点不误挥,毫无虚放。蔼蔼武城,披图可望。”可以想见志和作画时近似颠狂的姿态,也只有技巧十分娴熟的人,方可达到挥洒自如的境地。

张志和的文与画成就辉煌,由此可见一斑,而最能给我国古代文明史增添份量的则应属他的词作《渔歌子》五首。尤以其一“西塞山前白鹭飞”最脍炙人口。到了宋代,苏轼、黄庭坚等人对它尤为推崇,纷纷步和,故清人刘熙载在《艺概》一书中说:“张志和《渔歌子》‘西塞山前白鹭飞’一阙,风流千古。东坡尝以其成句用入《鹧鸪天》,又用于《浣溪沙》。然其所足成之句,犹未若原词之妙通造化也。黄山谷也尝以其词增为《浣溪沙》未工,愧不能与志和比。其实这也是常见现象,元伊世珍《琅環记》就记述了一则文坛佳话:“易安以《重阳·醉花阴》词函致明诚。明诚叹赏,自愧弗逮,务欲胜之,一切谢客,忘食忘寝者三日夜,得五十阙,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。德夫玩之再三,曰:‘只三句绝佳。’明诚诘之,答曰:‘莫道不消魂,帘卷西风,人似黄花瘦。’正易安作也。”说明仿作不如原制。后来《渔歌子》流传到日本,亦引起轰动,被载入日本的《国经集》,深受邻邦人民的喜爱,对日本的俳句产生了很大的影响。

其实,就当时而言,对张志和作品最迷恋的还是唐宪宗李纯了。宪宗即位时张志和已经辞世,他的作品也不知所在,皇帝到处搜求而不得。润州刺史御史大夫李德裕在他的《玄真子渔歌记》中说:“德裕顷在内庭,伏睹宪宗皇帝访求玄真子《渔歌》,叹不能致。余世与玄真子有旧,早闻其名,又感明主赏异爱才,见思如此,每梦想遗迹,今乃获之,余不忍不达其才而孰与同伦云。”志和的《渔歌子》五首确为李德裕所得,陈少游《唐金吾地和玄真子先生行状》云:“取先生所著《玄真子集》十二卷,《大易》十五卷,《沧浪渔父词》以归。”可见志和先生殁后,他的著作已由好友转交后代收藏,李德裕所觅的《渔歌子》也许是抄件了,但后来这几首杰作能得传世,还应该归功于李德裕。

二、《渔歌子》到底是几首

李德裕所得《渔歌子》共五首,但如果加上当时文友们的唱和,除张志和的五首外,尚有二十首,合起来为二十五首。请看唐人沈汾所著《续仙传》的叙述:

玄真子姓张名志和,会稽山阴人也。博学能文,擢进士弟,善画。饮酒三斗不醉,守真养气,卧雪不寒。入水不濡,天下山水皆所游览。鲁国公颜真卿与之友善。真卿为湖州刺史,与门客会饮,乃唱和为渔父词,其首唱即志和之词曰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,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”真卿与陆鸿渐、徐士衡、李成矩共二十五首,递相夸赏,而志和命丹青剪素写景夹词,须臾,五本花木禽鱼山水景象奇绝踪迹今古无伦,而真卿与诸客传玩,叹服不已。其后真卿东游平望驿,志和酒酣,为水戏,铺席于水上,独坐饮酒笑咏,其席来去迟速如剌舟声,复有云鹤覆其上,真卿亲宾参佐观者,莫不惊异,寻于水上挥手以谢真卿,上升而去,今犹有宝传其画在人间。

这篇记写得很生动,虽有神异色彩,但史家认为所记事实是有依据亽,除颜真卿的那篇《碑名》外,《续仙传》亦是记载张志和的唐代原始资料,先于《新唐书》的《张志和传》,故有重要的史料价值。沈汾原为朝请郎前引溧水县令,《江淮异人录》有一则关于他的有趣记载:

唐末沈汾侍御,退居乐道家,有二妾。一日谓之曰:“我若死,你能哭我乎?”妾甚愕曰:“安得不祥之言?”因问之,对曰:“苟若此,安得不哭?”汾曰“汝今试哭,吾欲观之。”妾初不从,强之不已,妾走避之,汾执而扶之:妾不得已,乃曰:“君但升榻而坐。”汾如言。二妾左右扶袂而哭,毕,视之,汾已卒矣。

沈汾所撰《续仙传》影响亦大,唐宋以后,史家多有收录。续者,大概视为葛洪《神仙传》的续编。《续仙传》中首次分布一个数据,张志和、颜真卿、陆鸿渐、徐士衡、李成矩诸人的渔歌唱和共有二十五首,每人作了五首,奈未见传世,颜真卿的文集中也有张志和的诗词,故无人了解当时一般文士的雅作了,祁门县张村张氏后裔收藏的张氏族谱,收集了张志和作品四首,颜真卿等人的和作十四首,兹录如下,供研究参阅:

1、自歌:七泽三湘碧草连,洞庭江汉水如天。朝廷若觅元真子,不在云边则酒边。明月棹,夕阳船。鲈鱼恰似镜中悬。丝纶钓饵都收却,八字山前听雨眠。

2、平原留题:沧海人间别一天,只容渔父钓青烟。谁知万顷烟波险,亦有比来留汉船。

3、八月九月芦花飞,南谿老人重钓归。秋山入帘翠滴滴,野艇倚槛云依依。却把渔竿寻小径,闲梳鹤发对斜晖。翻嫌四皓曾多事,出为储皇定是非。

4、自叙:世事艰难如意少,功名荣耀误人多。浮云富贵非吾愿,且买扁舟理钓蓑。

颜真卿与陆鸿渐、徐士衡、李成矩共唱和:

其一:碧波千顷晚风生,舟泊湖边一叶横。心事稳,草衣轻,只钓鲈鱼不钓鲸。

其二:收却丝纶歇钓船,江头明月正团圆。酒瓶侣,岸花悬,一领青蓑踏月眠。

其三:轻风细浪漾渔船,远水斜阳欲暮天。看白鸟,下平川,点破湘山万里烟。

其四:闲情攸尔寄丝纶,处处江山着我船。波似练,鬓如银,懒钓如山载海鲜。

其五:近日何人是我邻,满洲凫鸟最相亲。云浩浩,水粼粼,青草烟波不见人。

其六:舴艋中人无姓名,葫芦世事过平生。香稻饭,细莼羹,棹月穿云任性情。

其七:雪色须髯一老翁,能将短棹拨长空。人爱静,浪无风,空在五湖烟雨中。

其八:绿杨初睡暖风微,万顷澄波浸落晖。鼓枻去,唱歌归,惊起沙欧杂鹂飞。

其九:几年情况属渔船,人在船中酒在前。山兀兀,水涓涓,一曲清歌山月连。

其十:风发长江碧波空,轻舟荡漾夕阳红。归别浦,系长松,山是风恬浪息中。

其十一:一个轻舟力几多,江湖随处载渔蓑。撑皓月,下长波,半夜风生不奈何。

其十二:白头垂钓碧江深,忆得前身是姓任。随去往,任浮沉,鱼多鱼少不用心。

其十三:钓掷萍波绿自开,锦鳞队队逐钓来。消几月,寄幽怀,恰似严光坐钓台。

其十四:桃花水暖五湖春,一个轻舟寄此身。时醉酒,或垂纶,江北江南适意人。

以上诗词十八,其中张志和《自歌》一首,原附在诸子唱和的最末,若按这个顺序,似乎是诗会中的总结了。而所载的四首,《渔父》在《全唐诗》中有载;传世的五首,谱中未例,甚为不解。真实情况如何,不得而知。

三、《渔歌子》的艺术特色

唐代诗人所作的《渔歌》,在张志和之前,已有著名诗人高适、岑参、储光羲等,他们相继写了描绘渔人生涯的诗篇,亦具有很高成就,唯张志和的“西塞山前白鹭飞”五首影响之大,以至对我国“词”的产生和发展起了承先启后的作用,这中其它诗人所不能相比的。张志和的《渔歌子》采用了三言七言混用的长短句法,将一首牙绝的第三句改为两个三言句,在第二个三言句尾押了韵,从而形成一种新的格调,读起来轻松流畅,活泼自然,亦增强了诗的节奏感,形式和与描写的对象达到了和谐统一,就诗的形式来说,这是一种创新,一种突破,一种对民间艺术的借鉴与发展。就“西塞山前白鹭飞”一首而言,全篇二十七字,写了山写了水,写了白鹭和鳜鱼,写了斜风细雨,写了沉着自在的渔父,是一幅极其细致生动的江南水乡写意画,读罢掩卷遐思,直有一股清新、湿润的熏风扑面而来,给人一种质朴、恬淡的自然美,一种朦胧的意境。苏东坡说王维的作品是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,张志和是诗人,又兼画家,他以诗人的情怀构思立意,又以画家的匠心来谋篇布局,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,可以说,这首词的确是中国传统艺术手法的辉煌结晶。明刻本《诗馀画谱》中有一幅张志和《渔父图》,是以画来再现《渔歌子》的,也是一幅难得的好作品。但我却以为读画不如读诗,因为画是一览无余的,而诗则是“功夫在言外”,留有更多的空白供人去遐思,去想像。

《渔歌子》对我国唐宋词的形成也起了奠基的作用。郑振铎在《插图本中国文学史》一书《词的起源》中说:“词的来历,颇为多端,但最重要者则为‘里巷之音’和‘胡夷之曲’”,“‘里巷曲’亦是‘词’的来历之一。如《竹枝词》、《杨柳枝》、《浪淘沙》、《调笑》等皆南方民歌。刘禹锡说:‘里中儿联歌《竹枝》,吹短笛,击鼓以赴节。歌者扬袂雎舞,以曲多为贤。’又如张志和有名的《渔歌子》,也当是拟仿当时的渔歌而作的(作家出版社,1957年版,417页)。”吴文治在《中国文学史大事年表》中亦说:“张志和‘善作歌词,能书画、击鼓、吹笛。作品多写隐居时闲散生活。《渔父》词描写江上渔夫生活,鲜明生动,为早期文人词著名佳作,后世用为词调之一体。被推尊为词家之祖(黄山书社1987年版,899页)。”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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