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志和生卒年考述

周本淳

 

张志和在唐诗热病中算是较特殊之人物,甚至被沈汾《续仙传》描写成白日飞升之人,对其生卒年,颇多异说。然而与其同时的颜真卿之《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》,应为了解张志和之第一手材料。文中叙其经历云:

年十六,游太学,以明经戳第,献策肃宗,深蒙赏重,令翰林待诏,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。仍改名志和,字子同。寻复贬南浦尉,经量移,不愿之任,得还本贯。既而亲丧,无复宦情,逆扁舟垂纶,浮三江,,泛五湖,自谓烟波钓徒……兄浦阳尉鹤龄,亦有文学,恐玄真浪迹不还,乃于会稽东郭买地结茅斋以居之,闲竹门,十年不出。

按《新唐书·选举志》太学生限制年十四以上,十九以下。年十六太学,正合此限。然此处言“游太学,以明经擢第”,两事相承,但不必在一年。宋祁《新唐书·隐逸传》根据颜碑,却删除“游太学”三字,变成“十六擢明经”。清人徐松《登科记考》卷二十七据《新唐书》云“志和十六擢明经”,同时又录颜碑,态度较谨慎。

张志和明经擢第究在何时,无明文记载。颜碑接云:“献策肃宗,深蒙赏重”,今日学者遂以为登策在肃宗朝,以余考之,实不可信,肃宗即位灵武,连年战乱,返京之后,时有摇迁之虑,不可能顾及太学明经之事。《旧唐书》卷二十四《礼仪志四》云:

自至德后,兵革未息。国学生不能廪食,生徒尽散,堂墉颓坏,常借兵健居止。至永泰二年正月国子祭酒萧昕上言崇儒尚学,以正风教,乃王化之本也。其月二十九教曰:……顷以戒狄多难,急于经略,太学空设,诸生盖寡。弦诵之地,寂寥无声。函丈之间,殆将不扫,上痒及此,甚用焉。

《新唐书》卷四十《选举志》云:

然天宝后,学校益废,生徒流散。永泰中,虽置西蓝生而馆无定员。

《唐要会》卷六十六记大历五年八月归崇敬上疏云:

国家创业取之法,立明经,发撒言于众学,释回增美,选贤与能。自艰难以来,取贤颇易。考试不求其文义,及第先取于帖经,遂使专门业度,请益无从,师资礼亏,传授义绝。

归疏所云:“自艰难以来”,即指安使之乱。综合以上几条材料,可见肃宗之世,学校之法尽废,太学已不存在,张志和决不能于此时“游太学,以明经戳第”。查《登科记考》卷九载天宝十五载明经有陆康、柳口擢第。终肃宗之世,未见明经擢第。

张志和明经擢第当在天宝之末,则其生年应在开元后期而非天宝初载。而“献策肃宗”应在擢第之后。《唐大诏令集》卷六十九《南郊三》云:

乾元元年南郊,赦……京官九品以上许封事极言时政得失,朕将亲鉴,用伫嘉谋。才有可观,时当叙录。草泽及卑位之间有不求闻达,未经推荐者,有一艺以上,恐遗俊乂,令兵部吏部作征召条奏闻。

疑“献策肃宗,深受赏重”即在此年应求贤之诏然。待诏翰林及改名赐奴婢等事皆当在此年。

张志和卒于何年,史无明文,今日有大历八年(773)、九年(774)之说,恐因未细译颜碑而作出错误推断。碑云:

大历九年秋八月讯真卿于湖州……真卿以蚱蜢既敞,请命更之。答曰:徜惠渔舟,愿以为浮家泛宅,沿诉江湖之上,往来苕霅之间,野夫幸矣。

此处“九年”,《知不足斋丛书.玄真子》作“七年”,颜集本中亦有作“七年”者,实为误字,颜真卿七年冬赴湖州任,八年春始达,张志和断无七年秋即于湖州访颜之理,而有人却以“九年”为“七年”之误,以曲证卒于大历八年,可谓失在眉睫。颜真卿满足张之要求,为造新舟,且为诗以落成。颜诗虽佚,然诗僧皎然有《奉和颜鲁公真卿落玄真子蚱蜢舟歌》可证实有其事,诗云:

沧浪子后玄真子,冥冥的钓隐江之汜。刳木新成蚱蜢舟,诸侯舟,诸侯落舟自此始。得道身不系,无机船亦闲。从水远逝兮任风还。朝五湖兮夕三山。停纶乍入芙蓉浦,击汰时过明月湾。太公取璜我不取,龙伯钓鳌我不钓,袅袅鱼簁簁,此中目得还自笑。汗漫一游何可期,后来谁遇冰雪姿。上古初闻出尧世,今朝还见尧时。

颜碑结尾云:

忽焉去我,思德兹深。曷以置怀,寄诸他山之石。铭曰:邈玄真,超隐沦。齐得丧,甘贱贫。泛湖海,同光尘。宅渔舟,垂钓纶。辅明主,斯若人。岂其身!

碑中云:“忽焉去我”张志和从此浮家泛舟,浪迹江湖,而绝非言此年张已作为异物。皎然之诗可以为证。鲁公此碑非为死者作碑铭而犹如为名宦贤达所立之“去思碑”,碑名冠以“浪迹先生”字样,碑末及铭文之特点正写四字之神。

张志和大历九年浪迹江湖之后,后人偶有记述。李德裕《李文饶文集·别集》卷七《玄真子渔歌记》:

德裕顷在内庭,伏睹宪宗皇帝写真求访玄真子渔歌,叹不能致。余世与玄真子有旧,早闻其名,又感明主赏异爱才见思如此。每梦想遗迹,今乃荻之,如遇至宝。

《太平广记》卷二十七引《续仙传》云:

其后,真卿东游平望驿。志和酒酣,为水戏,铺席于水上独坐,饮酌笑咏,其席来去迟速,如刺声舟。复有云鹤随覆其上,真卿亲宾参佐观者,莫不惊异。寻于水上挥手以谢真卿,上升而去。

此与颜碑龃龉,事涉无稽,乃有学者竟以此为据云张志和卒于此年,或溺水或因酒病而卒,实可置之不论。宋祁《新唐书·隐逸传》云:

尝撰渔歌,宪宗图真求其歌,不能致。李德裕称志和隐而有名,显而无事,不穷不达,严光之比云。

宋祁此说显采李德裕之说,黄庭坚《鹁鸪天》词序云:

玄真子《咏渔父》云:“西塞三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青箬笠,绿蓑衣。斜风细雨不须归。东坡尝以《浣溪沙》歌之矣。表弟季如篪云:以《鹁鸪天》歌之,更叶音律,但少数句耳。因以玄真子遗足之。宪宗时画玄真子象访之江湖,不可得,因令集其歌诗上之,玄真之兄松龄(淳按:颜碑作鹤龄)惧玄真放浪而不返也,和答其《渔父》云:乐在风波钓是闲,草堂松桂已堪攀。太湖水,洞庭山,狂风浪起且须还。此余续成之意也。

词云:

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朝廷尚觅真子,何处如今更有诗。青箬笠,绿蓑衣。斜风细雨不须归。人间底事风波险,翌日风波十二时。

元辛文房《唐才子传》卷三云:

自撰《渔歌》,便复画之。兴趣高远,人不能及。宪宗闻之,诏写真求访,并其歌诗,不能致。后传一旦忽乘云鹤而去。

综合以上材料,可知至宪宗时,人传张志和仍浪迹江湖间,所以才“写真求访”,李德裕明言“伏睹宪宗皇帝写真求访玄真子渔歌,叹不能致”,“又感明主赏异爱才见思如此”,此皆指求其人而言。古人“写真”专指画人像,有人理解为画图求是《渔歌》作品,试想作品内容尚不能知,如何画图求访?李文所云“写真求访玄真子渔歌”乃指欲求得玄真子听其渔歌,此歌作动词唱歌之意。《新唐书》亦当作如是解。宪宗求其人而不得。李德裕后来求得玄真子渔歌遗墨(张善画,见颜碑)因而感慨“明主赏异爱才”,不可因李德裕所得为图。黄庭坚“朝廷尚觅玄真子”一句最为明白。

综上所述,我意张志和当生于开元末叶,卒年不可知,但宪宗时尚闻其在世,绝非如时贤所论卒于大历八年或九年也。(《江海学刊》1994年第2期)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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