舴艋记

——根据丁文《陆羽大传》节选改编

 

唐大历九年(774)八月的一天,天高气爽。刚刚下过一场天雨,溪水涨了,河床显得宽阔,水的颜色绿中带黄。不时可见鱼群溯流而上,那些以鱼为食的水鸟兴奋得嘎嘎乱叫,盘旋于水面或栖息于岸边山石之上,俯视眈眈。

正午时分,一支官船沿苕溪而上,船尾还拖着一支蚱蜢小舟,船速很慢,船工悠悠荡着桨,为如画的江山添一点富有动感的景致。无论多么好的江河溪流,没有往来的帆影或者翻飞的水鸟,便因枯寂而不能入画。寂寞的苕溪有了这支官船,便见生动。船工们被这景致所感动,荒腔野调地吼开了渔歌。长史大人生气地呵斥船工:

“都给我闭上嘴巴!船上坐着的是颜大人,唱这些俚俗小曲不怕污了他老人家的耳朵!”船工白了长史一眼,掉过头去,不再言语。

“唉唉唉,长史大人,他们喜欢唱就让他们放声唱吧!”颜真卿倒十分喜欢听这些民间曲子,觉得别有风味。又遐想道,“长史大人,你瞧瞧,眼前这溪水曲折深幽,有孤舟穿行其间,有水鸟飞翔其间,这景便活了!有个看头了!你说是么?”

“大人所言极是。”长史回头对皎然和陆羽说:“皎然上人和陆羽先生,你们也说说是这样么?”

皎然上人说道:“李大人耳不顺,是听不惯俚俗小曲。诚如颜大人所言,别有风味,别有风味。”

陆羽偏过头去,冲李萼挤挤眼,说道:“眼前这景还有不足之处,岸边若有一蚱蜢小舟,舟上有一披蓑衣、戴斗笠的垂钓者,便更多了几分诗情画意。”

李萼用手指戳戳陆羽的脊背,表示会意,却对颜真卿说道:“大人,这样的垂钓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啊。”

皎然话中有话地说道:“其实这样的垂钓者有也可,无也可,江岸无人舟自横,画工只消将舟画上,舟子自在其中。”

颜真卿明白他三人话中的用意。想去年春天,张志和拒绝了他的邀请,现在虽过了一年多,颜真卿仍然耿耿于怀。他没想到,积极进取的大唐社会还会有这样迂腐的隐者,不仅对做官不感兴趣,甚至连家庭也视为人生的羁绊,远离朋友,天马行空,独往独来,虽为翰林饱学之士,却连文学也视为多余,简直是个对什么事都漠然置之的没有社会责任感的多余人!这样的人却偏偏具有名人效应,皇上派人四处访他,以罗致人才为朝延所用,向世人证明人才尽入帝王毂中而野无遗贤,甚至连日本国也传唱他的《渔父词》“西塞山前……”。颜真卿一惯自信自已罗致人才的本领,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,他不相信张志和会对他颜真卿永远说“不”字。

其实,皎然和陆羽已揣摩透了颜大人的心思,并积极设法创造他与烟波钓徒见面的机会。特别是皎然上人与张志和特别要好,也了解他的行踪,他让一个小和尚在张志和破破烂烂的蚱蜢舟上做了点手脚,在船底钩开了一道小缝隙,那小船舱内积满了水,沉没在岸边。张志和无可奈何,因为这是他的“家”耶!素来不求人的张志和恳请皎然上人派几个小和尚将船拖上岸,皎然上人乐于助人,又派来几个工匠出身的和尚帮他修船,以便他尽快恢复“浮家泛宅”的流浪生活。皎然将张志和如钉子一般“钉”在了苕溪边,又伙同陆羽、李萼策划了这次苕溪漂流的活动。因为他是颜大人呀!所以他们乐意挖空心思,让他如愿以赏。

张志和让和尚们为他修船,自己却优哉游哉地踞于苕溪中间的岩石之上垂钓。今天鱼儿颇愿与他合作,不断地上钩,没多久,竹篾篓子已经有了5尾尺长的鳜鱼,足够他两天的下酒菜了。于是高兴地用嘶哑的嗓门唱起了《渔歌》——

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

曲终,余音萦绕苕溪上空,张志和犹末解兴,接着又唱道:钓台渔父褐为裘,两两三三蚱蜢舟。能纵棹,惯乘流,长江白浪不曾忧。

这歌声从前面的霅水湾里传到船上来的。皎然同陆羽耳语:“是玄真子的声音,我已将他‘钉’在那里。”玄真子是张志和的绰号。

陆羽对皎然说:“我亦呼应一曲。”

“善哉。”

陆羽熟知张志和的《渔父歌》,接着张志和的另一首《渔歌子》,唱道:“霅溪湾里钓鱼翁,蚱蜢为家西复东。江上雪,浦边风,笑着荷衣不叹穷。”

陆羽唱罢打声唿哨,那风竟真地飘了起来,鼓荡起颜大人的官袍,吹得胡须飘动。皎然催促船工快荡桨扳棹,以免张志和挪了地方寻他不着。

转过山背,河面突然宽阔。水中有一巨石,巨石凹处蹲着一个着褐衣藤鞋的钓者,斗笠压住了半边脸,让人看不清楚什么模样。

皎然上人指着钓鱼者说:“他就是烟波钓徒张志和。”

张志和的五首《渔父歌》在这一带家喻户晓,有人续唱其中几首词,张志和亦不觉得奇怪,他接着又唱道:

“松江蟹舍主人欢,菰饭莼羹亦共餐。枫叶落,荻火干,醉宿渔舟不觉寒。”

颜真卿陶醉在这世外桃源般的情、景、声中,捋须感叹道:“张志和真高人也!”

陆羽接着又唱道——

“青草湖中月正圆,巴陵渔父棹歌连。钓车子,橛头船,乐在风波不用仙。”

歌声中那官船已近张志和钓鱼的岩石旁,颜真卿再亦坐不住了,站在船的甲板中间指挥将船靠近巨石,他要亲眼看一看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志和是何许人也!陆羽连忙上前搭话说:“先生可是烟波钓徒?请露出庐山真面目,亦可让楚狂接舆瞻仰。”

张志和掀去斗笠,斜着身子看那官船和官船尾拖着的那支蚱蜢小舟,估计当中立着的高个子、国字脸、气宇轩昂的老者就他久已仰慕却又不愿拜访的颜真卿。船上的人他只认得皎然和陆羽,其余皆是陌生的面孔。他平素不与人交往不是怯于社交,而是不屑于交往。

颜真卿客客气气地说:“请先生上船叙话,以解渴念。”

张志和扯起钓竿,似乎是埋怨道:“唉,一条大鱼让官船惊跑了。”    

陆羽哈哈一笑:“好你个张志和,在颜大人面前搬架子,你也太没有分寸了!”说话间,手向前一伸,抓住了纶丝,又顺手扯过钓竿,在张志和头上挥动,笑嘻嘻地说,“我不信今天钓不上一条大娃娃鱼上来。”

颜真卿再次相邀:“请先生上船叙话。”

皎然见张志和迟迟不动,真想狠狠骂他几句,骂他不识抬举,但那会有失上人风度。他给陆羽丢个眼色,陆羽会意,跳上巨石,三两步到了张志和身旁,低声挖苦道:“看在那年你劝过我的份上,我今天代表皎然上人骂你几句。你神什么气?颜大人可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,他视贤下士,你可别不识抬举。他若劝你当官,你可学许由、伯夷去溪边洗洗耳朵。颜大人只是对你的浮家泛宅生活方式颇感兴趣,他没想到繁荣的大唐还有这么一种景致。他听皎然上人说你的船破了,浮家泛宅弄不成了,可苕溪不能没有这道风景线,因此出资造了一条小船,打算送给你,并见见你这个奇人。当然,你也可以拒绝,没有蚱蜢舟,可以天地为居室嘛!”

好辩才!绵里藏针,话中有话。张志和一生我行我素,还从无人这么教训过他。张志和反唇相讥道:“幸亏你有此口吃,不然大唐又要生出苏秦、张仪来了。”

“好啦,”陆羽拉住张志和的手腕朝船上拖,“跟我一块去讨蚱蜢舟吧!”

张志和上了船,同颜大人见过礼,颜大人风趣地说道:

“老夫刺湖州,你在老夫治下耕山钓湖,也不来拜见老夫。张志和呀张志和,你目中未免太无人了吧!”

张志和坦率地说:“志和不仅眼中无人,心中装的人也不多。——不过大人是个例外,志和对大人一直敬佩。”

“我听皎然上人讲了你的情况,浮家泛宅虽则自在,也很不容易呀!我已命人造一条蚱蜢舟,欲送与先生,望笑纳。”颜真卿用手指着官船尾的那支蚱蜢小舟。

“白送么?”张志和斜眼瞧那蚱蜢小舟,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“流动住宅”呀!

颜真卿想,这是个怪人,不吃嗟来之食,再困难也要装个硬气汉,于是说道:“自然有个交换条件。我用蚱蜢舟换你一幅画可以么?”

“这样公平。”

颜真卿心中虽有不悦,但还是克制着自己,亲切地说:“子同先生,老夫备薄酒为你接风,喝尽兴了再濡墨挥毫吧!”

李萼马上去张罗酒宴。

那张志和是见酒必醉之人,闲聊间几大碗酒已灌进肚里,白面书生变成了红脸关公,话也多了起来,而且不加思索,冲口而出。他端起酒碗,说着斜着身子说:“来来来,喝喝喝呀,但愿长醉不愿醒。颜大人,你咋看不破?李太白、杜子美没你有才华?可到头来落了个啥?一个冲军夜郎,一个穷得靠摆摊卖药度日。大人您功高盖世,也是几起几落。人世间就是这样,有起就有落。明智的还是看淡功名,来个不起也不落,平平淡淡度过一生……”

颜真卿当然不会赞同张志和那一套处世哲学,他认为张志和的这套理论只是庸人的哲学,是用消极遁世来逃避现实的哲学,想以超脱掩盖自己的不负责任,以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掩盖自己的浅薄,他只欣赏张志和格调清新的诗作,还有他自然纯朴的写意画。

皎然上人担心不识时务的张志和醉酒后会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,有伤颜大人的自尊,给陆羽使个眼色,示意他借劝酒插挡插挡。陆羽端起酒碗,走到张志和面前,笑着说:

“子同,我们中惟你活得最自在,浮家泛宅,看白云悠悠,听渔舟唱晚,让陆羽好不羡慕哦!先生曾受皎然先生所托,在我钻牛角时规劝我,我借花献佛,敬你一碗。”

“别提那老和尚了!”志和已完全醉了“禅宗不立语言文字,他却不仅写诗,还著什么诗论,统统是身外之物事,多余的!多余的!”

皎然上人很豁达,又与张志和交往多年,知其秉性,不介意他的褒贬,但颜真卿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。皎然板平着脸,郑重地说:

“子同先生,别人的事别咸吃罗卜操淡心,还是快画画吧!一张画换一支蚱蜢舟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哦!”

颜真卿嘴上无话,心里却翻腾不息,心想这些遗世独立的士子,因为长期与世隔绝,造成了他们的人格悲剧,他们是狂傲、乖僻、潇洒、洁身自好而又可怜,对于这类人见面不如闻名,即使相见,见一面就够了,更不宜深交。

陆羽察言观色,猜测颜大人在想些什么。他提醒李萼道:“子同先生醉到这份上,该画画了。”

“画什么呢?颜……颜大人,你最想去……或者说你最想看的是什么地方……?”

陆羽想了想,代为回答道:“颜大人念念不忘的是游洞庭三山,你能画么?”

“不就是洞……洞庭……三山么,我去过……”。

李萼理解陆羽的担心,颜大人想见张志和的愿望已达到,该打发张志和走了,不然的话话不投机,会闹个没趣。于是令人搬来书案,搁好笔墨纸砚文房四宝,搬来已绷上缣帛的画架。

张志和乜斜着眼,对随船的乐妓说道:“弹……弹琴……,跳……跳《秦王破阵乐舞》……”。

于是琴音响了起来,乐妓随乐舞了起来。

张志和踉踉跄跄走到书案前,醉眼朦胧地挥笔作画,不时眯逢着眼睛看看四面的山水,先是闭上眼睛在缣帛上急速挥洒,但落墨在画布上的不是眼前的山水,他只是在寻找感觉。后又握管横扫,脚却随着《秦王破阵乐舞》的节奏,在船板上点着节拍,或急或舒,或张或弛,与节拍作相应的涂抹,或云水,或山石。片刻之间,洁白的画布上便水天茫茫,烟波浩渺,三山突兀,白云缭绕,帆影片片,雁阵惊寒,湖边大树下、山石旁有僧俗二人正在汲水煮茶。计黑当白,画面空白处更引人遐思,或是浮动的白云,或是流淌的湖水。画面简洁,布局得当,堪称大家风范,神来之笔。

陆羽对身旁坐着的颜真卿说道:“颜大人可曾记得怀素上人醉后狂草的神态?”颜真卿看着张志和的一举一动,微微的点着头,心想怀素上人醉后狂草就是这般神态吗?

颜真卿逐渐眉开眼笑,说道:“苍茫高远,画如其人啊。”此时的颜真卿似乎对张志和又有了另一感叹,轻声说道:“张志和真高人也!”。

张志和将笔交给陆羽,说道:“听说王维老先生画《襄阳孟公马上吟诗图》是你题的款,这画要送给颜鲁公,还是请你题款吧。”

陆羽一时想不来词儿,说道:“皎然先生,请您作诗,我来写字,可否?”

皎然出口成章的本领是众所公认的,当即吟了一首《奉应颜刺使真卿观玄真子置酒张乐舞破阵画洞庭三山歌》,道是:

道流迹异人共惊,寄向画中观道情。

如何万象自心出,而心澹然无所营。

手援毫,足蹈节,披缣洒墨称丽绝。

石文乱点急管催,云态徐挥慢歌发。

乐纵酒酣狂更好,攒峰若雨纵横扫。

尺波澶漫意无涯,片岭崚嶒势将倒。

秋空暮景飒飒容,翻疑是真画不得。

颜公素高山水意,常恨三山不可致。

盻睐方知造境难,象忘神遇非笔端。

昨日幽奇湖上见,今朝舒卷手中看。

兴余轻拂远天色,曾向峰东海边识。

秋空暮景飒飒容,翻疑是真画不得。

颜公素高山水意,常恨三山不可至。

赏君狂画忘远游,不出轩墀坐苍翠。

一首咏完,皎然诗兴犹存,接着又吟了一首《奉和颜鲁公真卿落玄真子舴艋舟歌》,诗曰:

沧浪子后玄真子,冥冥钓隐江之汜。

刳木新成舴艋舟,诸侯落舟自兹始。

得道身不系,无机舟亦闲。

水远逝兮任风还,朝五湖兮夕三山。

停纶乍入芙蓉浦,击汰时过明月湾。

太公取璜我不取,龙伯钓鳌我不钓。

竹竿袅袅鱼簁簁,此中自得还自笑。

汗漫一游何可期,后来谁遇冰雪姿。

上古初闻出尧世,今朝还见在尧时。

颜真卿观着志和的画、读着皎然配的诗、看着陆羽写的字,真是三绝集于一帛,高兴地说道:“真是逸品也!老夫已游洞庭三山矣!”

几人闲聊一阵,张志和便要告辞,李萼示意颜真卿不要挽留,皎然亦说:“子同先生喜欢独处,让他去吧!”

颜真卿送他下船,拱手一别,言道:“子同先生,后会有期!”

张志和双手作辑,随口说道:“后会有期!”

船工解了拴在官船尾的蚱蜢小舟,张志和一跳便跃了了上去,用篙轻轻一点,离开了官船。李萼不悦地说道:“这个家伙,送他一条船,连声谢谢也不说。”

陆羽说:“李大人不必介意,大恩不言谢嘛,何况子同先生的画亦是很值钱的。”

李萼随即吩咐船工:“解缆开船!”

 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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